发稿人:李楠
来源:文史天地杂志社
发布日期:2025-11-04 15:2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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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李 裴
一日,陈争先生展示了他的一幅国画新作,其笔墨粗细浓淡枯润而自然自在,结型活泼而奇巧,描绘的题材是“涓蜀梁”。知道“涓蜀梁”这个梗的人,都知道,这本是一个人的故事,却画了三个人,躺地上一人(似对应“伏鬼”),半空中光屁股一人(似对应“立魅”),中间的人物应是“涓蜀梁”本尊了。画中人物的神态描摹得活灵活现,面部表情呲牙咧嘴,肢体动作紧张蹈舞。画中之物象物品,有一牙墨色的月,线条“滑刷”的油灯和一豆暗红的火苗。再观题款、压章、色调,整幅画洒脱地表达着“涓蜀梁”故事的内涵意蕴。

国画 《涓蜀梁》
今天我们读到的“涓蜀梁”(有版本也作“渭蜀梁”)的故事,是出自《荀子·解蔽》其中的一段记录。荀子(约前313—328年,名况,被尊称为“荀卿”)的叙述文字简洁犀利,直陈垓心,无一废言,引原文如次:“夏首之南有人焉,曰涓蜀梁。其为人也,愚而善畏。明月而宵行,俯见其影,以为伏鬼也;仰视其发,以为立魅也。背而走,比至其家,失气而死。岂不哀哉!”说夏首南边的这位涓蜀梁仁兄,大约是患有“社恐症”,他在社会交往中表现得愚蠢而容易害怕,其在月明之夜出行,低头看到自己的身影,以为是趴在地上的鬼,抬头看到自己的头发,以为是站着的妖怪,于是转身就跑,回到家中就失气而死了。荀子感叹一句“岂不哀哉”作结,并分析涓蜀梁心理而推出了一条普适性的道理:“凡人之有鬼也,必以其感忽之间、疑玄之时定之。此人之所以无有而有无之时也,而己以定事。”
阅读荀子的“涓蜀梁”这个故事,确实令人讶异,我关注并散发其思的是以下两点:
其一,涓蜀梁的性情为何“愚而善畏”?合理的推想也许是,他的个人性格本来有此养成和倾向,家庭环境也会有其影响,生活在当时的社会中,历史文化中的蒙昧基因定然也有植入,当时权力建构的集体幻觉也不可能没有影响。由是,涓蜀梁“明月而宵行”,“疑鬼”“见鬼”定非“一时兴起”的偶发事件,可以这样说,其见之“鬼”,应该是当时社会将不可控的自然力量、死亡焦虑及文化冲突编码为可叙述、可应对的符号,达到影响和操控个人的结果。因此,“当时人”对“当时鬼”的认识就并非单纯源于自然本色的东西,其中有其本能性,更有其社会性。荀子应当是深谙其事其理的。
其二,荀子写涓蜀梁致命之因是“失气而死”,这个描写真是深刻精妙,文字、文化的力量扑面而来。从现代常识可知,涓蜀梁受到极度惊恐,其中枢神经调节机制被打乱,以致呼吸突然停止,身体得不到氧气供应,引发其周身器官功能衰竭,终至呜呼哀哉。人们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离开的物质就是“气”,所谓“呼吸之间,生命自在”。中华思维意识传承中的“气”是一个了不起的存在,因了“气”之运行不息,推动和调控着人体内的新陈代谢,维系着人体的生命平衡与健康。中医讲调理气机,可运用的方法有若干种,而其目的很明确,就是防止出现气逆、气虚、气脱、气滞现象的发生。我们可以说,“气”是物质,更是生命的基始,是万物生机活力的本源。正如古人言:“气者,生之充也”(《淮南子·原道训》),“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庄子·知北游》),“有气则生,无气则死”(《管子·枢言》)。
有后学者冠荀子以“儒家后圣”的名头,称其为百家争鸣之集大成者。其老师是孔子、孟子,大有来头,他的学生韩非(法家代表人物)、李斯(秦朝著名政治家和文学家),皆是声振一时而至今不衰的人物,再传弟子则可举贾谊,是活跃于汉朝的著名学者。荀子着意记录“涓蜀梁”的故事,定有其对时代的主张和思虑的深意。立足“当世之人”而言,其身历其境,耳闻目睹,定是世象的“光怪陆离”,故事千千万,段子万万千,传奇、传说、传言……汗牛充栋,弥天盖地,风吹而过的何止“恒河之沙”,能遗留下来,哪怕只是一点影子,都称得上是“弥足珍贵”。荀子于“生活海洋”中选了其一的“涓蜀梁”,可以断定与他对世事、对人间、对文化、对哲学……之思想体系密切相关,表达着他“想说的话”,他对天地人生的一种看法。
由是以观,荀子笔下的“涓蜀梁”,着力点恐怕并不仅仅在于表面地、简单地谴责世人的愚昧,而是借助于“涓蜀梁”这个典型案例的叙述描写,揭示具有普适性的所有时代人之认知困境(认知蒙蔽)的共性。荀子认为,“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世上之人常因局部现象比如感官错觉、片面信息等而遮蔽对世间整体真理的把握,以致发生像涓蜀梁“以影为鬼”的惨剧。这是一个极端案例,为了引起人们重视,用极端方式正是一种策略,通过这样的案例,实质上揭示了非理性认知的毁灭性后果,以引起人们对此的关注和警觉。荀子是“性恶论”(对应于孟子的“性善论”)的持有者,认为一个人要是缺乏礼仪教化,便容易被其本能欲望所驱使,陷入非理性状态。像涓蜀梁,其恐惧实为未被教化的人性缩影,推及人类,若无法克服认知局限,历史便终将循环于人类自己制造的灾难之中。即如有学者言,当代算法茧房、深度伪造等技术重构认知环境,或许现代的人比涓蜀梁还容易陷入“信息鬼影”。是否可以这样讲,涓蜀梁的个体悲剧,既是战国乱局的诊断书,亦是对一切时代的诘问……
由此遥想当年,笔者从深山夹沟到花溪河畔上贵州大学,如饥似渴、不分昼夜一个劲地读书。一天晚上读到小说《小公务员之死》,月明星稀中,小说主人公切尔维亚科夫的行为举止、所思所想,我在脑海里浮现出的人物却是涓蜀梁。要说起来,两个人物可谓相差十万八千里,地域、文化背景、人生阅历、历史时代……都不“同框”,风马牛不相及,可总是感觉两位主人公有一种共通的东西相连。切尔维亚科夫在剧院观看戏剧时,不慎将唾沫溅到了坐在前排的将军身上,他担心自己的行为冒犯了将军,因此开始不断道歉,尽管将军已表示不介意,但切尔维亚科夫的道歉行为变得越来越频繁,他的惧怕感也随之加深。将军的不耐烦和呵斥使他感到极度恐慌,在一次道歉后,切尔维亚科夫终因过度惊吓而一命呜呼。
这部小说的作者是与莫泊桑和欧·亨利并称为“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巨匠”的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1860—1904年),是19世纪俄罗斯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杰出作家、戏剧家。1883年发表《小公务员之死》时,契诃夫还在莫斯科大学医学系学习,是一个年仅23岁的小伙子,此后大作不断,成就为一代“巨匠”。他的著述对中国也产生了较大影响,中国现代作家茅盾就说过:“在世界古典文学中,契诃夫是中国人民和中国作家最喜爱的作家之一。他的伟大的名字很早就已经为中国人民所知道。”巴金先生评价契诃夫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阅读分别来自中国古代哲学著作和19世纪俄国现实主义文学的这两篇作品,我们便不难发现其同气相求之所在,它们在主题上具有的惊人的相似性,也就是“恐惧”如何摧毁人的理性,并最终导致悲剧的结局。涓蜀梁因极度恐惧而将影子误认为鬼,其依于主观偏见而无法正确看待和理解客观现实,在夜晚的独处环境中迅速陷入幻觉,恐惧的递进呈直线上升,终“失气而死”;切尔维亚科夫因打喷嚏溅到高官身上,于惶惶不安的恐惧中不断道歉,陷入无尽的焦虑,在不断试探将军的态度中其恐惧感渐进式递增,最终在心理折磨中死去。我们发现两篇作品展现出恐惧并非来自外部威胁,而是源于人物自身的心理投射——涓蜀梁的“鬼”和切尔维亚科夫的“将军的愤怒”都是自我放大的幻象,终究导致自我毁灭。

《小公务员之死》插图
进一步追溯,似可作如此悬想:涓蜀梁的恐惧是前现代社会的典型心理,源于对未知的迷信,即属于人对超自然力量的畏惧,实质是人认知的局限,而非真实的威胁,因此重要的是要着力“解蔽”(荀子的重要观点),也就是人应该积极地克服主观偏见,理性地认知世界,以“虚壹而静”解除知识之蔽,以“化性起伪”涤除人性之蔽;而切尔维亚科夫的恐惧则是现代官僚社会的产物,来源于沙俄官僚体系之社会等级制度,主人公无法理性判断现实,只能不断屈从于想象中的威权,因此契诃夫更关注社会制度如何制造恐惧,批判了社会权力结构对个体的异化。可以发现,无论是面对自然未知的恐惧,还是面对社会权力的压迫,倾向于内在修养抑或关注社会批判,这两篇作品揭示了人类心理脆弱在这一维度上的共通性。
人的恐惧,是一个必须面对而不可回避也回避不了的问题。我们翻阅现代西方哲学著作,大致可以了解到,其对人的恐惧心理进行了多维度的解析和探讨,从存在主义到后结构主义,从精神分析到政治哲学,已形成系统性的理论工具箱。总体上,一方面揭示恐惧的社会建构性(如福柯),另一方面开发主体性抵抗策略(如斯多葛主义),呈现“解构—重构”双轨路径以破解恐惧,着力强调恐惧的关系性转化,在自我—他者—世界的动态互动中重构存在方式。
浸淫东方哲思,细读阳明心学,对照于荀子破解恐惧之论,体悟其根本智慧,表述为“将客体性恐惧转化为主体性建构,把消极焦虑升华为道德动能”是很有道理的。阳明“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等核心思想对破解现代人面临的恐惧(比如当算法权力成为新恐惧源时,等等),是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的(比如挺立良知主体,以在数字迷宫中保持人的尊严与从容,等等)。
聚焦来看,王阳明“心即理也”“心外无理,心外无事”之说,强调了心便是天地之理,心外无理、无事。以此看待恐惧,便知其不在外界,而在心对世界的解读方式。相由心生,境随心转,一个人内心清明,则世界亦和谐有序。当面对困境、恐惧,如果调整内心,便可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新的方向、方法,使困局状态出现转机。或许,一个人对外在环境难以把控,但其内心却可“反求诸己”以掌握,也许就可以通过“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心学力量,修炼内心以行人生坦途,这也是具有东方特质的一种追求和慧智吧。
〔本文刊于《文史天地》2025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