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陈 哲
《点石斋画报》1884年5月8日创刊于上海,1898年8月终刊,是中国最早的画报之一。它以向大众传播“时事”“新知”为宗旨,开创了近代中国以图像为中心的叙事策略,以图文并茂的形式报道时事、传播新知,内容涵盖政治、社会、文化等多个领域,被誉为“晚清社会的史料宝库”,一定程度上反应了晚清社会西学东渐的脚步。
在《点石斋画报》的诸多图像中,铁路这一西方工业文明的象征物,将晚清社会的集体认知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而这些与铁路相关的图像,既是对西方科技文明的视觉礼赞,更折射出转型期中国社会面对现代性冲击时的复杂心态。
一、器物启蒙的双重维度
近代以来,尽管中国的一些有识之士对欧美铁路知识多有引介,但国人对铁路的认知并不真切,加之守旧派的反对,铁路在近代中国发展波折重重。从1876年6月30日上海至江湾段竣工通车到1877年10月21日关闭,中国最早的运营性铁路吴淞铁路存世不足两年,旋即被清政府赎买拆毁。直到1881年11月8日,中国第一条官办铁路唐胥铁路才建成通车,但这条全长不足十公里的铁路仅用来运输煤炭,甚至出现马拉火车的传闻。
1884年,在激烈的论争之后,清廷终于同意修建铁路。得到消息的《申报》觉得修建铁路一事已经尘埃落定,于是就在当年8月23日刊出《铁路纪闻》:“前日闻京师传有电谕,令李傅相即日派员赶筑铁路,由京师以达通州,计路四十里……”刚创刊不久、从属于《申报》馆的《点石斋画报》随即在该月推出了《兴办铁路》:
泰西通商以来,仿行西法之事至近年而益盛。将从前一切成见,虽未能破除尽净,然运会至而风气开,非复曩时之拘于墟矣。同治季年,火车已肇行于沪埠,由上海达吴淞,三十余里,往返不踰二刻。惜为当道所格,议偿造作之费,遽毁成功。兹于五月下旬,天津来信云,创办铁路一节朝廷业已允准,由大沽至天津先行试办。嗣于六月二十三日悉,朝廷又颁谕旨,饬令直督李傅相速即筹款兴办天津、通州铁路。其火车式样,前一乘为机器车,由是而下,或乘人,或装货。极之一二十乘均可拖带。将来逐渐推广,各省通行,一如电线之四通八达。上与下利赖无穷,窃不禁拭目俟之矣。
兴办铁路
考虑到当时多数读者尚不了解铁路这一新鲜事物,《兴办铁路》以图文并茂的形式对铁路进行介绍,呈现出独特而又懵懂的启蒙张力。倾斜的铁轨和正在喷出的黑烟显示了这是一列正在行驶的火车,虽然人车比例不太准确,但总算把“或乘人,或装货”的意思表达清楚了。第二节车厢上的装饰与其他车厢明显不同,里面的乘客也少,或许是想表达“头等车厢”的意思。有研究者指出,原稿中铁轨处有大量修改,推断画师在最开始作画时铁轨画得较窄,两条铁轨均画出,但铁轨上的火车却只画了外侧的车轮,他应该随后意识到了问题——内侧铁轨可见的话,内侧的车轮也应该画出来,因此修改时将内侧铁轨全部涂抹,于是视觉效果就变成车厢掩盖了内侧铁轨和车轮,只有外侧的可见,完成了正确的表现。这也足以表明当时表现火车和铁路对掌握传统技法的画师来说实在是一个全新的课题。
作为开风气之先的在沪报刊,《申报》一直对铁路建设持支持态度,曾对吴淞铁路被拆毁表示惋惜,其后更是发表数篇社论以示异议。与《申报》同气连声的《点石斋画报》对铁路发展同样持乐观态度,并极力促成普通民众对铁路的启蒙认知,但这种稚嫩的启蒙背面始终盘踞着某种猎奇倾向和保守的认知焦虑,显得十分矛盾,这一点在《水底行车》中表现得较为明显。
水底行车
英国于1886年建成默西河河底铁路隧道,该隧道建成时间虽然晚于泰晤士河底隧道,但工程规模远超后者,洞口间全长约3200米,其中水底段长约1200米。默西隧道建成当年,《点石斋画报》随即以《水底行车》一文报道此事,因反应迅速,图文并茂,长期以来被视为传播西方科技知识、拥有现代性特征的范例。其图片配文为:
英国在没尔水河底凿成铁路一条,行驶火车,已见之英国画报,即由该报译登申报,闻者莫不叹为奇绝。按此事自始以迄乎终,有期也;在工之人,有数也。路计英尺二丈六尺阔,二丈三尺高。以其开车经行不过四分钟时计之,此路当不甚长,然为日则有十五六年之久,做工则有三千人之多。生吞活剥以辟天地间未有之奇,由构思而创议而兴作而成功,则其坚韧不畏难之心确乎不可拔,是为难能耳。若以此事为极乎西人之灵敏而盖其所长,则恐未必然。
“没尔水河”即默西河,《水底行车》画面构图的上半部分与当时《伦敦新闻画报》中的隧道示意图十分相似,足见其紧跟时代步伐,以最快的速度将西方尚未传入中国的先进科技发明介绍给国人,令国人一睹为快,眼界大开。但是从行文来看,作者强调“闻者莫不叹为奇绝”的意象,并无意探究其原理和原因,仅以西人的成功靠的是坚韧不拔而非智力灵敏作总结。作者更多地在于惊叹“天地间未有之奇”,最后不忘质疑“盖其所长,则恐未必然”,可见其心态又趋于保守,使本来可以传播科技新知的材料蒙上阴影,导致“水底”这一场景作为新经验“行车”的空间背景,与奇幻故事、志怪小说中的“幻境”“异域”难有本质上的不同。
二、格致与谶纬之间的文化转译
在器物启蒙与传统思想的矛盾纠结之下,《点石斋画报》的叙事看似科学、客观,却为荒诞的想象创造空间,其构建起来的铁路技术认知体系,实际上成为传统知识范式应对现代性的缓冲机制。
《海外奇谈》图中的“游海之车”有着火车的外表,实则是潜水艇技术的奇幻变体,“仿火车之式,参用轮船之制,穷工极巧,造成一车,能使入水不濡”。乘客“破浪乘风,瞬息千里”,所见“禽兽草木一如国中”,或许作者的初衷是想表达“西人格致之学精”,然而文末却发出“然则地球之外复有地球之说,果未尽虚诬欤”的感叹。虽然说的是海外之事,然而作者的空间想象明显受到“九州之外复有九州”的邹衍学说影响,《海外奇谈》的认知转换最终成为一次科技的本土化赋魅。
天厌倭奴
铁路的认知转换在《点石斋画报》中更多地呈现为叙事的志怪化书写,铁路、火车往往沦落为某些奇闻怪谈的背景板。不过,《天厌倭奴》的认知与文化转译又因为涉及民族情感而更显复杂:
倭人穷兵黩武,虐害生灵,早为神人所共愤,天道所不容。观于六月初四日夜半时,日本铁路失事情形,天心亦可见矣。查此路系由吉野以达神户在海畔经过,是日装载受伤倭兵四百数十人。于是晚开行至半途,正当风驰电掣之时,忽闻大声骤发,有山崩石裂之势,一转瞬间,铁轨及轮车已飞起空中,一半入海,一半即堕于路侧。入海之兵,淹毙不少,其因碰撞及跌伤者,为数尤多,乃将伤兵舁至医院疗治。日主闻此消息,甚觉凄惨,即发洋银五百圆为赏赉之资。有人言,前数日日本各地狂风暴雨,有拔木走石之势,平地几成泽国,将铁路基址淹损,管路人尚未知觉,并不禁止行车,致遭此祸。殆亦恶贯满盈之报欤?
画师将铁轨断裂、车厢倾覆的瞬间绘成天崩地裂般的景象——在滔天巨浪中,倭兵从破碎车厢里飞出,“拔木走石之势,平地几成泽国,将铁路基址淹损”,俨然是道教雷劫图的现代版本。而后又将自然现象拟人化,“天心亦可见矣”“殆亦恶贯满盈之报”,暗示天意直接干预人间。这种对日本铁路事故的“天罚”性阐释,实为甲午战败创伤的替代性补偿。当然,这种民族情绪在记述国内铁路事件时则立刻消弭不见。
最耐人寻味的认知转译见于《龙穴已破》,讲述了铁路“建筑栈房”惊动了京郊九龙山蛇穴。可是除了大蛇“御风而去”,人群惊恐万分以致落荒而逃,画面中根本没有任何火车、铁路的踪影,但是,整个事件的发生都是基于文字报道的第一句:“京师永定门外西南六里许马家堡,现已筑成铁路。”换言之,“筑成铁路”正是“龙穴已破”的前提。在大蛇“御风而去”的瞬间,蛇身在云雾中隐匿,暗示着现代工程对传统文化的冲击,作者对铁路兴建的乐观也转化为“华屋山丘”的无奈与伤感了。
三、身体叙事中的现代性碰撞
近代以来铁路轧人的事故往往成为中国铁路发展的重大阻碍,吴淞铁路被拆除的导火索即为火车压死了一个中国人引起的舆论发酵。《点石斋画报》中也有铁路轧人的事故,《毙于车下》就向读者展示了一幅惨烈的图景——一辆天津铁路公司由芦台开往塘沽的火车,正要启动时,一名追赶要上车的乘客不幸失足,被车轮碾过大腿而丧命。画师描绘了遇难者“肉糜骨折”的惨状,仰面倒地,两腿置于车下,人的皮肉与冒着黑烟前进的火车形成触目惊心的并置画面。同时画师也刻意放大了车上车下人们的夸张反应,离遇难者最近的两位乘客将手伸出窗外,似乎想要挽救他的性命,却只是徒劳。作者的用意并不在于控诉火车致人毙命的不祥,而是训诫人们应该遵守现代乘车的规则:“火轮车之行,其疾若飞,其力甚大,人或触之,未有不血肉横飞立即毙命者。宜乎人知趋避,不敢轻蹈危机矣。”
除了人与车的碰撞外,牛与火车碰撞这一题材也在《点石斋画报》中出现。《吴牛当车》记述了一头牛闯入铁轨,与火车相撞导致七人丧命的事故。整体画面呈现二分构图,画师赋予公牛以青铜器纹饰般的雄浑造型,其抵角姿态令人联想到刑天舞干戚的原始力量,而火车则采用焦点透视法强化纵深感,蒸汽云雾间若隐若现的车头宛如神话中的饕餮。这类机器与动物之间充满戏剧化的对峙,大有农耕文明与工业文明的价值交锋的隐喻。更具深意的是,事故导致七人丧生的结局,暗示着固守传统可能引发的连带灾难,将文化守成主义的代价具象化为鲜活的生命计量,作者的倾向性也十分明显:“予谓,牛特蠢然一物耳。彼诚何知哉?唯恃其雄壮,冥顽不灵,其不得死所也,不亦宜乎?”
《点石斋画报》文字报道,总体可以归结为叙述事故的起因、经过、结果,并在结尾上升至一种价值判断或给出实际的告诫。值得注意的是《螳臂当车》全文所述事件并不涉及铁路,但在结尾处在告诫读者时却用嘲笑的口气回顾了吴淞铁路轧人事件:“人皆笑其不自量力,咸以笨伯目之,何智愚相去之远甚哉!犹忆前年吴淞筑铁路时,有一华兵异想天开,欲在前面拦住去路,卒致为轮车碾过,压成两截。”可见历史的车轮总是滚滚向前,即便是付出血肉的代价,阻挡新生事物发展也只是一时,再回首也只是徒增笑柄。
《点石斋画报》中的铁路镜像,犹如多棱镜折射出晚清社会的精神光谱。这些图像既是西方物质文明的视觉启蒙教材,也是本土文化消化现代性的精神标本。在钢轨延伸的方向上,既有对进步的渴望,也有对传统的眷恋;既有理性认知的曙光,也有神秘主义的残影。这种认知张力恰是近代中国走向现代世界的必经之路,而画报图像则成为这段历程中最生动的视觉注脚。
「本文刊于《文史天地》2025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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