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聂春燕
一、现代人的精神困局
今天,我们似乎被卷入了一场无形的竞赛。工作追求“996”,生活被效率填满;孩子的成长被简化为分数的比拼。(根据《2024年国民心理健康报告》,18~35岁青年中,超过67%的人感到持续的无意义感,青少年抑郁检出率也高达34.5%)这种无处不在的“内卷”压力,本质上是价值坐标的迷失:金钱似乎成了衡量成功的唯一标尺,社交媒体营造的虚幻世界让人陷入无休止的比较。许多人越努力,反而越迷茫,最终在追逐中耗尽心力,成了成功的囚徒。
回望历史,宋代大文豪苏轼的一生,如同一面棱镜,折射出破解这种困局的古老智慧。他的一生,堪称大起大落:青年得志,21岁中进士,名动京师;中年却因“乌台诗案”锒铛入狱,几近丧命,随后开始了黄州、惠州、儋州一路南贬的坎坷历程,从政治中心跌落到当时被视为“蛮荒”的海南岛。但令人惊叹的是,正是在这最深的谷底,苏轼却绽放出最耀眼的精神光芒。他将儒家、道家、佛家的思想熔于一炉,在困境中“自我立法”,用诗意的生活和坚韧的心智,将人生的“贬谪”变成了精神的“飞升”。他的生命实践,对今天的人们仍然有着深刻的启示。
二、苏轼的生命蝶变
苏轼的伟大,不在于他从未跌倒,而在于他每次跌倒后都能以更豁达、更通透的姿态站起来。他的精神蝶变,清晰地刻印在三次重大的贬谪经历中。
(一)黄州:从“孤鸿”到“烟雨”的觉醒
元丰二年(1079年),乌台诗案像一道惊雷,瞬间将苏轼从朝廷高官右谏议大夫劈为黄州(今湖北黄冈)一个无权签办公事的团练副使。这断崖式的跌落,让他深感痛苦与孤寂。在黄州寓居定慧院时,他写下《卜算子》,将自己比作一只“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的孤鸿——不愿随波逐流,却又承受着理想破灭的寒冷与孤独。
苏轼诗意图
然而,苏轼将黄州这片贬谪之地,变成了精神涅槃的道场。他在城东开垦荒地,自称东坡居士,荷锄躬耕,实践儒家“自食其力”的生存哲学。夜晚,他研读《庄子》,用道家安时处顺的智慧抚平内心的创伤。他还常常去安国寺静坐,“焚香默坐,深自省察”(苏轼《安国寺记》),借助佛家“破除执念”的方法观照内心。
三年的黄州岁月,最终淬炼出那首旷达千古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这哪里仅仅是写雨中的从容?这分明是一场精神上的革命宣言!当一个人不再被外界的风雨(象征人生的挫折、世俗的评价)所定义,而是在内心建立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秩序时,困境本身就成了磨砺灵魂的试金石。那场“穿林打叶”的风雨,最终被他转化为“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超然心境。
(二)惠州:天涯倦客的诗意栖居
绍圣元年(1094年),年近花甲的苏轼再次被贬,目的地是更加遥远的岭南惠州。此时的他,已饱尝丧妻、丧父、丧子之痛,身心俱疲。然而,在南国特有的风物中,他却找到了新的乐趣。面对“卢橘杨梅次第新”的美景,他俏皮地写道:“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惠州一绝》)硬是把流放之地变成了诗意的家园。这份苦中作乐的豁达,源于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洞察。在给皇帝的《惠州谢表》中,他自嘲“性资褊浅,学术荒唐”,以此消解对功名的执念,转而沉醉于酿酒(他自酿“罗浮春”)、品茶(如“月兔茶”)、筑屋(建“白鹤居”)。在这些看似无用的生活情趣中,重新发现了生活本身的滋味。
更可贵的是,他将儒家的仁爱精神,从庙堂之高带到了江湖之远。在惠州,他积极推广“水碓”“秧马”等新式农具,减轻百姓耕作辛劳;主持修建苏堤,改善当地交通;即使是为逝去的爱妾王朝云撰写墓志铭,也嘱咐将其葬于丰湖之上,建亭纪念,将对个人的深情升华为对生命的普遍尊重。这种在人间烟火中实现精神超越的境界,正如哲学家冯友兰所总结的“极高明而道中庸”——真正的超越不在虚无缥缈处,恰恰就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
(三)儋州:文明边缘的精神圆融
绍圣四年(1097年),已过耳顺之年的苏轼被贬至宋代流放的最远之地——儋州(今海南岛)。这里条件极其艰苦,饮食不具,药石无有,连当地人都感叹“东坡不幸,吾辈有幸”(《儋州志》)。然而,苏轼却在《自题金山画像》中,以一句“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对世俗的成败观进行了彻底的颠覆。当世人以高官厚禄论英雄时,他却将三次贬谪视为生命最珍贵的勋章,以精神的成长作为人生的坐标。在告别海南时,他写下“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别海南黎民表》),超越了地域身份的束缚,将自己视为天地间自由的行人。
在儋州,他实践道家的“万物平等”思想,与当地黎族百姓共饮竹筒酒,学唱“夷歌”,打破了中原与“蛮夷”的隔阂。他开设载酒堂,讲授儒家经典,培养出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姜唐佐,在“蛮荒之地”播撒文明的种子。面对“垂老投荒”的绝境,他在《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中豪迈宣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九死一生的流放,在他眼中竟成了一场冠绝平生的奇绝探险。这种“无论身处何境,都能悠然自得”的境界,达到了中国文人精神的巅峰——在存在的深渊里,开凿出汩汩流淌的意义清泉。
三、苏轼的智慧:破解现代“内卷”的三把钥匙
苏轼的人生并非一帆风顺,但他却在风雨飘摇中建立了一座坚固的精神家园。他的智慧,对于深陷现代“内卷”泥潭的我们,犹如三把宝贵的钥匙。
(一)价值多元——不做“标准件”
现代社会的压力,很大程度上源于把“成功”定义得过于单一和功利(如同现代思想家所揭示的,社会往往把人塑造成“标准化的个体”)。苏轼的伟大启示在于,他用丰富多彩的人生实践打破了这种垄断。在黄州,他是“自笑平生为口忙”的农夫(《初到黄州》);在惠州,他是“报道先生春睡美”的闲适诗人(《纵笔》);在儋州,他是“天涯海角弄璋人”的启蒙导师(《赠孙莘老七绝》)。他乐于“与樵渔杂处”,甚至“为醉人所推骂”,反而欣喜于“渐不为人识”(《答李端叔书》)。剥去社会赋予的层层身份外壳,他回归到了作为一个人的本身存在。
苏轼《黄州寒食帖》局部
现代心理学也发现,当一个人能在自主(如种地)、胜任(如写诗)、归属(如授徒)这些不同领域找到价值和连接感,就能有效缓解单一目标带来的焦虑。苏轼用一生告诉我们:生命的价值不该由社会的“打分系统”来定义,而应在多元的生活实践中自己去赋予意义。人生的真意,往往就在那些看似无用的投入和热爱中悄然显现。
(二)心境转换——与困境“共舞”
苏轼的豁达,绝非天生的乐天派,而是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认知升级。他在不朽的《赤壁赋》中,安排了一场精彩的主客问答。那位感慨“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客”,代表着芸芸众生对生命短暂、人生无常的焦虑。而作为“主”的苏轼,则以“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来回应,借助道家“万物齐一”、佛家“万法皆空”的智慧,跳脱出个体的局限,获得了对宇宙和生命的超越性认知。这种内心的自我对话与和解,与现代心理治疗中通过改变思维模式来重塑感受的方法(认知行为疗法CBT)不谋而合。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将“祸福相依”(道家)、“烦恼即智慧”(佛家)的深邃哲理,化作了实实在在的生活艺术。在黄州物资匮乏时,他研究出煨煮猪脊骨的方法,发明了美味的东坡肉,还幽默地写下《猪肉颂》:“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在儋州发现生蚝鲜美无比,他写信给儿子调侃道:“无令中朝士大夫知,恐争谋南徙,以分此味。”(《食蚝》)这种将困苦转化为生活情趣甚至资源的能力,正是对存在主义哲学“世界虽荒诞,但人可自由选择赋予其意义”的生动东方诠释。
(三)向内求索——心安即是家
纵观苏轼一生,其精神境界呈现出清晰的升华轨迹:青年时豪情万丈,“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江城子·密州出猎》),是儒家进取精神的写照;中年历经宦海沉浮,发出“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西江月》)的感慨,在道、佛思想中寻求慰藉;晚年则抵达了“此心安处是吾乡”(《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的澄明境界,实现了儒释道三家的圆融统一。这分别对应了:儒家正视命运的局限(“知命”)、道家顺应自然的规律(“安命”)、佛家超越二元对立(“无命”)的智慧层次。
消费主义盛行的今天,我们常常被制造出“永远不够”的匮乏感,陷入拥有越多、越感空虚的怪圈。苏轼的“向内求”提供了破解之道。他曾记述一次乘船过险滩的经历,“篙声石声荦然,四顾皆涛濑,士无人色”,而他自己却“作字不少衰”(《书舟中作字》)。原因何在?“吾更变亦多矣”,历经沧桑变幻,内心早已修炼出一根不为外境所撼动的定海神针。这种强大的定力,源于他深谙“欲令诗语妙,无厌空且静”(《送参寥师》)的道理——唯有清空对外在得失的执着,才能倾听到生命深处最本真的声音,找到此心安处。
四、寻找自己的心安之处
当我们穿越千年的时光隧道,重新阅读苏轼,他的生命范式依然熠熠生辉。他像一面棱镜,折射出中国传统文化应对人生困境的深邃智慧:儒家的担当,让他在逆境中依然心系苍生;道家的超脱,让他在功名利禄的围城中守护精神的自由;佛家的空观,让他在生命的有限性中照见永恒的光辉。这些并非让我们简单地“回到过去”,而是启示我们在现代语境下进行创造性的转化。
真正的破局之道,不在于逃离内卷的赛场,而在于像苏轼那样,重新定义“比赛”的规则。当我们学会将人生的风雨视为磨砺的道场,将压力化作精神的磨刀石,我们就能在时代的洪流中,锚定属于自己的精神坐标。正如思想家海德格尔阐释诗人荷尔德林时所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这“还乡”,不是回到地理或历史的原点,而是在当下,在内心,建构起属于自己的此心安处。
苏轼的人生,正是这场永恒精神“还乡”路上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他用千年前的诗意、旷达与坚韧,照亮了现代人寻找生命坐标的漫漫长路。当我们感到迷茫、焦虑、被“卷”得喘不过气时,不妨问问自己:我的“黄州”“惠州”“儋州”在哪里?我又能否像东坡先生那样,在破碎中建构意义,在困境中“自我立法”,最终抵达那方“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自在天地?
「本文刊于《文史天地》2025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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