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许维红
1992年冬,时任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盘县(今盘州)大洞工作站站长斯信强先生,为编纂《盘县大洞发掘简报》,专程前往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比对标本。在此期间,他有幸拜访了在学术界享有盛誉的人类学家与地质学家贾兰坡教授。贾教授仔细审阅了从盘县大洞遗址精心挑选的化石及石制品标本,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当得知这些标本来自贵州省盘县时,贾兰坡教授顿时激动不已,兴奋地回忆起1937年他与卞美年、杜林春在贵州和云南的经历,尤其是在盘县度过的难忘岁月。
一、启程,从北平到湖南
在20世纪30年代,学术界普遍认为人类起源于中亚高原,而云南则被视为人类迁徙的重要通道。据推测,一支人类祖先由此向南迁徙,最终演化成爪哇人;另一支则向北行进,形成了北京人。尹赞勋和王曰伦在云南省富民县螳螂村发现了一个洞穴,并推测其中可能藏有动物化石。这一发现迅速引起了地质界的关注。在得知云南省富民县的发现后,地质学者贾兰坡与卞美年决定亲自赴云南实地考察。为了确保行程的顺利进行,贾兰坡与卞美年精心规划了路线,并决定由北平(今北京)乘火车到长沙后租用一辆汽车,沿着新开通的京滇公路(南京至昆明)前往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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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县县城南
1937年初,贾兰坡一行三人获得了由经济部及资源委员会主任翁文灏签署的介绍信。随后,贾兰坡一行乘坐火车抵达长沙。到长沙后,贾兰坡一行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虽然京滇公路当时已具备通行条件,但尚未举行正式的通车典礼。即便是贾兰坡一行愿意支付高昂的费用,仍然无法按计划租到车辆。经过多方协调,湖南省公路局提供了解决方案,为贾兰坡一行调配了一辆车,并建议出售剩余空位的车票,以降低成本,还确保在旅途中可以根据工作需要随时停车。

盘县站
因此,贾兰坡一行的云南之行增加了两位陌生的新成员。他们对贾兰坡一行携带的照相机和地质探测设备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不断地询问贾兰坡等人的职业,这不禁让贾兰坡萌生了安全方面的忧虑。不过,由于卞美年身强体壮且配有手枪,贾兰坡因此感到安心了许多。为了保障旅途的安全,贾兰坡一行人决定在住宿时采取三人共住一室的策略,并时刻保持警觉,密切观察这两位新同伴的言行。然而,令人感到不解的是,这两人在途中始终寡言少语。
二、京滇公路贵州段印象
贵州地形复杂,山峦绵延起伏,这导致刚竣工的京滇公路通行状况愈发堪忧。沿线只有简陋的马店供过往的马夫与旅客稍作歇脚,几乎找不到正规的旅馆。每到一处停留,他们乘坐的车辆都会引来一群群朴素而热情的民众围观。民众之中,大多数人赤足而行,面容纯朴,身着蓝色圆领布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当时的贵州,罂粟种植极为普遍,几乎遍及家家户户。鸦片通常呈现为黑色膏状,在一些地方,村民们常常会把鸦片膏放在门板上晾晒,这一景象颇为常见。整个村寨中,抽鸦片较为常见。一些家庭甚至将吸鸦片视为招待客人的重要方式。更令人震惊的是,每到一县,就连县政府也以此为待客之道。面对这一风气,贾兰坡一行深恐一旦接触鸦片便会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因此他们都对鸦片保持高度警惕,避而远之。
贾兰坡一行在旅途中并未多作停留,径直抵达了贵阳。时任贵州省主席吴忠信因赴北平参会,而未在贵阳。省政府秘书长和另一位官员安排多名商界会长接待贾兰坡一行三人,他们唯唯诺诺,热情地递上白金龙牌香烟表示欢迎,但都不清楚对方来此有何公干。在这次接待中,饭店掌柜的表现给贾兰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时,他们正在饭店内等候秘书长的到来。突然,立于门边的掌柜手执名片,拉长声调,洪亮地宣告:“某某秘书长到!”这一迎接方式如同军队的礼仪庄重而正式。
在前往黄果树的途中,贾兰坡一行途经安顺。当时贾兰坡一行已经离开了约50里才猛然想起相机放在路边忘记拿了,于是返回去找,但遗憾的是,已经找不到了。那是一部贾兰坡花费80元(旧法币)购买的德国蔡司相机,它的外观是方形的盒子。令人惋惜的是,这部相机和他专门拍摄的那些苗族同胞的照片也一同遗失。
贾兰坡一行抵达黄果树瀑布后,要经过一座摇摇晃晃的铁索桥。通行规则是先让车辆安全通过,随后乘客再步行过桥。尽管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江水并不特别宽阔,但踏上这座桥时,心中不禁涌起一丝胆怯,而卞美年则勇敢地走在前方引路。
三、滞留盘县
当贾兰坡一行抵达盘县时已是傍晚。新建的盘县车站停车场刚被平整出来。时值春节前夕,街上鲜有行人,四周一片漆黑。县城里的马店老板不知所终,马店不仅外观显得破败不堪,其卫生状况更是令人忧虑。店里地上铺满了松树枝,不知道是供旅客睡觉,还是春节时特有的习俗,这让他们感到十分困惑。贾兰坡一行找到县政府,请求援助。工作人员仔细核验了他们的证件后向县长汇报。县长对贾兰坡一行表示了热情欢迎,并立即指令下属将县政府楼后的一处空置房间打扫,以供他们三人入住。与空置房间相连的另两间房间,一间是县长办公室,另一间为县长居所。
县长安排当地的乡绅每天都盛情款待贾兰坡一行三人,时值春节,餐餐都如宴席般丰盛。然而,贾兰坡一行外出时,却总是有县保警大队工作人员紧随其后,这让贾兰坡一行颇感不适。县长对此解释说,此地治安状况堪忧,土匪活动猖獗。

贾兰坡、卞美年、杜林春和县保警大队工作人员在水洞(碧云洞)合影
数日后,贾兰坡一行人方才获悉实情:与他们同乘的两名旅客竟有逃犯嫌疑。鉴于此,省保安司令部已向各县发出指令,要求扣留来自长沙方向的约40辆车及其乘客以彻查。卞美年认为持续拖延并非上策,让技工杜林春向经济部部长翁文灏发送电报。贾兰坡一行人扼要说明了因同行乘客中有逃犯,在盘县遭遇扣留的困境。次日,他们收到了回复电报,内容是:“盘县县长钧鉴,卞贾等三人到达贵县,请从速护送出境。”
县长看到电报后坦言:“实不相瞒,上面连车号都通报给我们了,我也是身不由己,必须遵循保安司令部的指令行事。鉴于当前的安全形势,认为你们暂留此地较为稳妥。再者,下站的平彝县(今云南富源)局势更为动荡。因此,建议你们暂且安居于此,静候消息。当然,若你们坚持要离开,我们会尽力协调保安司令部的车辆,护送你们前往平彝县。”经过再三考虑,贾兰坡一行决定在盘县驻留,等待消息。
为了打发时光,贾兰坡一行人每日在盘县的街头巷尾悠闲漫步。贾兰坡清晰地记得,盘县县城的南边,远远望去,山峦之上隐约可见一座庙宇。行走不久,前面便是一座横亘的大山;翻过山岭,耳边响起了潺潺的流水声,一条河流蜿蜒流淌;继续前行,又一座山峰耸立在前,颇有几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境。他们沿着小河前行,直至来到了一处当地人称之为水洞的洞穴,河水流入其中。为了探究洞穴的地质结构,贾兰坡一行人用地质锤轻轻敲击洞穴口石壁的表面。卞美年还勇敢地率先进入洞穴探索,几位县保警大队的工作人员紧随其后,既是为了确保卞美年的安全,也是防止他逃跑而无法交差。

贾兰坡(右二)、卞美年(右一)、杜林春(右三)
尽管当时的盘县县城规模尚小,却店铺林立、人流熙攘,展现出一派繁荣景象。军人、马队与佩戴着头帕的苗族民众交织穿行,构成了一幅生动的画面。盘县车站虽未完全竣工,却已引来众多民众驻足围观停靠在车站的汽车。恰逢春节前的赶集之日,北门城楼与钟鼓楼更是被络绎不绝的人群所包围,热闹非凡,一条河流穿城而过,河畔有几位妇女正忙着洗衣,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画面。一位老者,手持一根精巧的烟杆,长度超过一米,兼具抽烟与拐杖的双重功能。烟杆内部被巧妙地掏空,内置烟斗,浑然一体。老者神态自若,缓缓坐于地上,从容不迫地从布鞋的缝隙中掏出件小巧的物件,用以引燃烟丝。街上有妇女在卖葛根,这些葛根浸泡在木盆的清水中,显得格外新鲜。她将葛根用一把特制的弯刀细心地削成薄片,每片仅以一枚铜币出售。但是若你提出用两枚铜币购买两片,她会坚决地拒绝你,坚持一片一铜币的交易原则:付一枚铜币,即可取走一片;若想再得,则需再付一枚。这些葛根片不仅具有清热解毒的功效,而且越嚼越觉甘甜,深得贾兰坡一行的喜爱。当地人吃的黄色水饺,原以为是在汤中添入一种黄色配料所致。而事实上,水饺的黄色并非源自配料本身,而是由于在制作面皮的过程中加入了鸡蛋所致。
卞美年在盘县拍摄了多张街景照片。返回北平后,贾兰坡将一张展现当地挑水妇女的照片以3元的价格卖给了颇具影响力的《大公报》。在当时,这些照片的价值不菲,每张都能卖到两三元左右。当时贵州这片土地还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能够获得这些照片实属不易,尤其是苗族同胞的照片,在北平更是难得。毕竟,那个年代普通人很难有机会前往贵州。
四、“抬”入云南
直到正月十五,贾兰坡一行终于踏上了离开盘县的旅程,在保安司令部的车辆护送下,前往平彝县。相较于盘县的规模,平彝县城显得更小,县政府建筑显得陈旧破败。贾兰坡一行三人借宿于县政府内,目睹了县太爷审案的情景。那审案过程,简直就跟唱戏的演出一样,县太爷一拍惊堂木,手一杵,摇头晃脑地便开始问案。旁边赫然摆放着惩罚犯人的棍棒。桌上还放置着一个包袱,看似用于存放县太爷的官印,或是什么其他的神秘物件,为这场“戏剧”增添了几分正式感。然而,令人哑然失笑的是,那包袱竟是空空如也,纯粹是个摆设。
进入云南地界,地势便渐渐趋于平缓。贾兰坡一行人雇用了挑夫和滑竿工,每日启程前,他们都会细心地在藤椅上铺好柔软的褥子,再由两位滑竿工前后协作,用长竹竿稳稳地抬着贾兰坡等人前行。这些抬滑竿的工人,年纪普遍比贾兰坡年长许多,被抬着行走总让他觉得颇为不自在。行至市集歇脚之处,街道的一角往往会开设一扇小窗户。竿夫熟练地将一枚铜板置于窗口,便会有一块木板被抽起。随后,一条类似皮管的东西便会伸出来供他吸食鸦片。估摸着吸食得差不多了,皮管便会从小窗户中被抽回。而那些竿夫,仍紧紧抓着管子不愿放手,那不舍的模样,着实令人心生怜悯。随后,贾兰坡一行人作出决定,仅聘请了几位挑夫来挑运地质考察设备,而贾兰坡一行则轻装上阵,徒步行进。

店铺林立的盘县
过了曲靖,卞美年突发高烧,步履维艰。贾兰坡和杜林春急忙寻找对策,恰好看见一位牵着马耕作的农夫,贾兰坡便提出雇用他的马来运送卞美年进城。贾兰坡爽快地支付了他一块钱现洋,农夫随即卸下马套,搀扶着卞美年坐上马背,一路护送至县城。他们抵达县城时,发现药品极为短缺,甚至连普通的感冒药都难以购得。无奈之下,县太爷提议让卞美年尝试吸食鸦片以缓解症状。尽管卞美年心存疑虑,但也只得勉强接受。但不知是卞美年故意为之,还是他真的不懂吸食技巧,效果并不显著。最终,县太爷又想出一个办法,让旁人吸鸦片后向卞美年喷吐烟雾。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一番折腾之后,卞美年的病情竟然奇迹般地好转了。
抵达昆明后,贾兰坡一行入住了位于昆明南城外的青年会。由于昆明的商店通常开门很晚,警察们竟会沿街叫喊,催促商店开门营业。然而,警察刚一转身离开,店家便将店门重新关上,回去继续睡觉。直到上午10点以后,这些店铺才陆陆续续地打开门,开始一天的营业。这番奇特的景象让贾兰坡一行人感到新奇不已。

盘县县城赶集的场景
1937年5月,贾兰坡为了主持周口店的相关工作,提前搭乘了中德航空公司的航班由昆明飞往西安,随后再转乘火车返回北平。与此同时,卞美年与杜林春继续在云南进行调查与采集工作,他们在云南境内发现了旧石器时代人类使用石器的迹象。(贾兰坡《我的挚友卞美年先生》)
五、贾兰坡和卞美年回忆云贵之行
自分别以后,贾兰坡与卞美年从未谋面,由于彼此失去了对方的地址,也中断了信函往来。后来贾兰坡在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所长郑德坤先生处得知了卞美年在美国的住址。于是,贾兰坡给卞美年写了一封信。最先看到这封信的是卞美年的妻子罗文湘女士,她兴奋地高呼:“贾兰坡来信啦!”夫妻俩激动得相对而哭。
卞美年在大西洋石油公司担任总地质师。1986年4月,贾兰坡应美国史密森研究院的邀请,访问美国多所大学。当飞机在旧金山降落后,卞美年到机场来迎接。他到贾兰坡住的饭店同吃同住,一起畅谈往事,兴奋之情无以言表。(贾兰坡《我的挚友卞美年先生》)
谈及1937年云贵之行的经历,他们都感到格外亲切。卞美年说道:“将来若谁写什么东西,一定得把这段经历写进去。”(1992年贾兰坡北京采访录音)
1995年秋,时任中科院古脊椎所盘县大洞工作站站长斯信强,托请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黄慰文教授,在贾兰坡先生家中对这批照片进行了细致的翻拍。(斯信强《贾兰坡过盘县》)这些珍贵的照片如同一扇时光之窗,使我们能够直观且深刻地洞察80多年前云贵地区的风土人情、社会风貌与自然景观。它们不仅展现了那个时代人们的生活状态、服饰风格以及建筑风格,还生动记录了云贵高原的壮丽山川、独特地貌。通过这些照片,我们仿佛穿越时空,亲身感受到了那个时代云贵地区的独特魅力与历史沉淀,为我们理解和研究该地区的历史文化提供了宝贵的视觉资料。
「本文刊于《文史天地》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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