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世春
在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丹寨县一个狭长的深山峡谷中,隐藏着一座被废弃了几十年的汞矿工业遗址,这就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曾风靡一时的有“小香港”之称的丹寨汞矿厂,也是当时贵州省著名的、中国乃至亚洲规模较大的汞矿之一。从1956年至1965年,笔者曾在这里度过近十年难忘的童年时光,目睹和见证了当年2万多名采矿工和炼汞人以及中外专家、技术员、工厂家属在这里沸腾的工作、生活场景。该厂后因多年开采矿产资源枯竭而停产废弃,只留下一座令人感慨的工厂遗址和一段被尘封已久的历史。
冷饭厂的传说
老汞矿人都知道,丹寨汞矿厂还有一个别名叫“冷饭厂”。为什么叫“冷饭厂”?这里还有一个动人的传说。据传,在火药未发明之前就有人知道了这里有汞矿。于是,就在现今遗址矿洞里采用火烧后浇泼冷水使矿石裂开等土法开采。操作方法极为原始、效率极其低下。相传有一矿老板耗尽了家粮和积蓄,还是开采不到汞矿,最后只剩下一大锅冷饭,无奈只好让矿工们把剩下的冷饭吃了后各自卷铺盖散伙回家,而老板自己则饿着肚皮先回家了。矿工们不甘心,也很同情矿老板,吃完冷饭后,决定最后一搏,没想到,这最后一搏竟打出了矿。于是急忙派人跑了50多里把老板追回来,让老板继续带领他们开采。此后,人们就把这个厂取名叫“冷饭厂”。
汞,俗称水银,化学元素符号为Hg。汞矿经高温冶炼后成为银白色闪亮滚动的液体(水银),比重非常大,是常温常压下唯一以液态存在的金属物质。其主要应用于电器仪表工业和化学工业,用来制造整流器、水银灯、反光镜、紫外线灯、血压计等。在化学工业上,汞可以作为电极电解食盐,可以帮助生产烧碱、醋酸、丙酮等,用水银的化合物可以制皮革和植物的防霉剂、木材防腐剂以及防腐油漆等,是极为珍贵的工业原料。

汞城遗址厂区楼房一角
据考证,丹寨汞矿遗址存在年代久远。据《八寨县志稿》记载:唐朝时期,当地土司进贡朝廷的礼品中,就有丹寨地区出产的活水银以及银饰等。乾隆十五年(1750年),都匀府设“五加河水银厂”于八寨(丹寨)厅内;同治十二年(1873年)年,复开办大发洞水银厂(现遗址内)。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虎视眈眈的英、法商人终于逮到机会与贵州路矿局合股在此开采汞矿。光绪三十四年(1909年),曾任上海盐道、与英国商人勾结的陈明远承办贵州矿务局,开采八寨(丹寨)县汞矿,后通过一系列卖国操作把开采权转让给英法商人,建立起英法水银公司。1940年7月,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和贵州省政府矿务局直管三合(三都)、八寨(丹寨)两县汞矿,开设“三八厂”。两年后改为汞业管理处,实施大面积、大规模开采,并收购农民私炼的水银。1945年,汞业管理处撤离,矿区实际由当地地主、矿老板开采。
新中国成立后,1952年5月,都匀专署公安处到矿区接管办厂。1953年,贵州省公安厅接管建立贵州省地方国营丹寨汞矿厂。1956年,苏联专家库克林、杜尔钦斯基进驻矿区指导工作,对矿山开采、地质勘探等工作提出指导建议和意见,贵州即派驻地质队(番号505地质队)赴矿区内勘探。从那以后,我国自己培养的技术人才不断被分配到厂工作,使汞矿厂在矿洞开采、冶炼技术、工厂建设、生产效益等方面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此后20多年,丹寨汞矿为国家经济建设作出了很大的贡献,直到20世纪70年代末,矿产资源开始枯竭。80年代后期,经营出现亏损,1990年被迫停产,全部人员撤离,就只留下现今这座颓废、破败的汞矿工业遗址。
“小香港”的美誉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应为丹寨汞矿厂的鼎盛时期,采矿工、冶炼工、地质队、运输队等各类工人和技术人员加上工厂家属以及经商人员等达2万多人,相当于当时一座小县城的人口。矿区也扩展至与黔南三都交界处,汞产品远销亚、欧、美各大洲国家,为我国现代化建设和国民经济建设作出了重大贡献。
那时,丹寨汞矿厂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矿区周边深山峡谷里有纵横交错的一百多个矿洞,每个矿洞里洞壁上每隔三、五米都安装有电灯照明,洞里翻斗矿车在铁轨上风驰电掣地往来穿梭运矿出矿;505地质队驻扎在峡谷里,专门从事勘探工作,指导工人掘洞开采;厂区内则有冶炼车间、化工车间、动力车间、机修车间、发电厂、汽车运输队等,每个车间、单位都有自己的食堂;有医院、储蓄所、邮电所、子弟学校、幼儿园、电影院、饭店、商店、运动场、粮仓等大量建筑设施,建筑群体规模庞大,应有尽有,功能齐全。中外专家楼、技术人员住宿楼、工厂办公楼、医院等在苏联专家的建议和指导下均采用苏式砖木结构,工人及家属住宿区均为一至二层砖木结构平房。冶炼车间旁的半山腰上耸立着数座高耸如云的大烟囱冒着缕缕青烟直冲云霄,厂区中心桥头边耸立着一尊高大的头戴矿灯、手握钢钎、双目炯炯、惟妙惟肖的矿工石雕像,其形象生动地展现了当年采矿工人火热、沸腾的采矿生活场景。

汞城厂区废旧办公楼一角
丹寨汞矿厂主厂区位于当时的丹寨县龙泉镇和扬武乡南部,但矿脉却延伸到丹寨其他地区及黔南三都的部分地区,南北长约30多公里,东西宽约2公里。因此,除主厂区外,还建有一些分厂,如朱砂厂、大发厂、宏发厂、羊角厂、四相厂、交梨厂等,分布在有矿脉延伸的地区。每个分厂也都有自己必需的功能配套设施。主厂区内多数平地、路面、操场、步道均为水泥硬化,路旁种植有法国梧桐、白杨等行道树和花草,峡谷里一条溪流穿过厂区,环境幽静,山清水秀。主厂区西面修公路7公里至五里铺并入321国道,往北修公路3公里至扬武乡老八寨村,两条公路迂回,交通便利,便于运输。
丹寨汞矿厂的人口几乎相当于一座小县城,每天需要的生产和生活物资是相当可观的,单说冶炼车间,每天需要投入冶炼炉的焦煤(即冶金煤)就多达几十吨至上百吨。因此,厂里汽车运输队的五六十辆汽车每天都在来往穿梭地跑,并根据需要分成几个分队:有从上百个矿洞口运矿石到冶炼车间的运矿车队,有专事运煤的运煤车队,有专事采购生活物资的运输车队,还有专门运送成品汞罐至省城的运送车队。每天需要的各类蔬菜也是供不应求,因此,各个车间都组织了工人家属蔬菜队负责种植蔬菜和饲养生猪。此外,厂区也设立集市赶集,每逢赶集天,龙泉镇和扬武乡周边的村民都肩挑背驮各类蔬菜或土特产到集市交易,一派繁华热闹景象。
厂里各个车间工人上班实行“三班倒”,每班八小时。因此,从各个矿洞到各个车间,整天都灯火通明,一入夜,绵延十多里长的主厂区灯光照耀如同白昼,照亮了周围的群山峡谷,俨然一座不夜城,非常壮观。
鼎盛时期的丹寨汞矿厂可谓人才济济,厂里除了有一大批中外专家、技术员这些高层次的人才外,在工人队伍中也不乏各类佼佼者(尤其是留厂就业的旧知识分子)。这一点,从厂里的宣传文娱体育活动中可以看出:各个车间、单位都有自己的黑板报和宣传专栏,定期更换,那黑板报和宣传专栏不论从文章、绘画到编辑排版,硬是办得一个比一个出色,有的人信手在墙上书写大幅楷书或艺术体标语,比临摹的还好;各车间举办的文娱活动,更是多姿多彩,唱京剧的,表演花灯评弹的,表演小品滑稽戏的,玩魔术杂技的,唱歌跳舞的……应有尽有;器乐演奏更有达到专业水平的,恐怕省级专业队也不过如此。每个车间都有篮球场,周末经常举行车间内或车间与车间之间的篮球比赛,曾有州、县篮球代表队到厂里来与厂代表队比赛,结果也是甘拜下风。厂里的电影院是苏式建筑结构,天天放映(那时都是黑白片),可容纳上千人观看。记得20世纪60年代厂里的电影院曾放映了《冰山上的来客》《上甘岭》《小兵张嘎》《铁道游击队》《羊城暗哨》《平原游击队》《秘密图纸》《山间铃响马帮来》《回民支队》《马兰花》等国产影片,以及《战争与和平》《这里的黎明静悄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苏联电影。当时还小,这些电影我看不全懂,但就爱看打仗的战斗故事片。电影院的后墙上还张贴着五六十年代中国著名的电影演员于蓝、赵丹、白杨、谢芳、田华、王心刚等的画像。除在电影院放映电影外,厂里有时也在篮球场上放映露天电影,除厂区人员外,周边村寨群众也前来观看。
周边村寨的群众大多数是苗族人,也有少量水族人,但都能与汞矿厂的干部职工及家属和睦相处,区域内社会和谐稳定。如此繁华的景象,使鼎盛时期的丹寨汞矿厂一度享有“小香港”的美誉。
难忘的童年
1956年,我刚四岁,母亲带着我从老家榕江去丹寨汞矿厂同父亲一起生活,父亲在汞矿厂就业,是五六十年代的老矿工。因此,我几乎从七岁在汞矿厂子弟学校读书起,业余时间就与捡煤渣结缘,“捡煤渣”成了我读书之外的业余劳动,承担了家里的燃料供应任务。
每天吃了晚饭后我就和一帮小孩提了篮子去捡煤渣,捡煤渣的场地在厂里东面,一排排巨大的炼汞炉高高耸立着,每三小时出一次矿渣,那燃烧不尽的煤渣就夹杂在锻烧了的矿石里,都是无烟焦煤,大的拳头大,小的比鸡蛋还小,得拿着小荒锄去扒,见了煤渣就用粗铁丝做的夹子往烂锑锅里夹,满了一锅再拿去装在篮子里。那煤渣刚倒出时,还燃着红红的火焰,得等它冷却一会了才敢去捡,我们这群小孩(当时被称为“煤黑子”)都穿着大人不穿了的长长的胶统鞋,以防脚被烫伤。那煤渣年长月久堆成了山,有时闹不好捡着捡着那煤渣就带着人一起下滑,就象泥石流一样垮塌下去,得拼命拔出脚往安全地方跑。每次都得捡满了一篮子才回家,有时出煤少,孩子们就在煤渣堆上过夜,等着半夜倒煤渣时再继续去捡。
冬天,躺在矿渣堆上还很暖和,孩子们就看月亮、数星星,要不就听我讲故事,我书看得多,记忆好,家里连环画也不少,小学毕业之前《三国演义》《水浒》《西游记》基本都看过,虽不太懂,但也能较完整地讲述某些精彩章节的大概。因此,孩子们就死命往我躺的地方挤,为的是听得更清楚明白些。
靠着我,家里的煤渣堆成堆,还装了筐。有一次,我半夜就捡满了篮子,想回家去睡觉,借着路灯,跌跌撞撞地走,谁知才走到半路,太困乏了,就在505地质队宿舍区人家的房檐下睡着了,直到第二天人家开门,才发现有个孩子睡在门口,倒把人家吓了一跳。 我们这群孩子,除了捡煤渣外,还去割铜线。汞矿厂有很多废弃了的矿洞,那是工人们开采完矿后遗留下来的,矿洞里是一条漆黑的隧道,长的能有十多公里。废弃的矿洞隧道里,岩壁上挂着一条条电线,是原来矿洞里作业时的照明或动力线路,撤出作业后这些线路就留下来不用了。这些电线的内芯有的是铜,可卖钱,于是,我和小伙伴们就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邀约着趁大人们不注意时溜进矿洞。在漆黑阴森的矿洞里,我们每人都手持一根木棍,在木棍头上绑了一大团破布,用废弃了的洗机器油浇透,点燃了照明。矿洞里不时有蝙蝠突然飞出,很吓人,有时它们还会来扑火,随时得小心。除此之外,矿洞里很湿滑,岩壁上还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水。我们一路小心翼翼地走,一路割岩壁上的电线,出洞时每人都有收获,但鼻孔都是黑乎乎的,然后找一个僻静处放火烧电线,电线的外层烧完后,就露出了黄灿灿的铜线,然后把它挽成一个圆球,跑到废品收购站卖了,每次都能卖个一块或八毛,运气好时还能卖上两三块钱。这钱当然不能让大人知道,就算是我们的零花钱。我除了买小吃外,大多数用来买连环画,有时也花上两毛钱去电影院看场打仗的电影过过瘾。
过了两年多,我转学到五里铺小学读书,原因是厂里在五里铺办了个养殖场,母亲随厂里的家属队一起,去专门给厂里饲养生猪,就把我带去了。
五里铺在丹寨县城和汞矿厂主厂区之间,两地距离六七公里,父亲仍然在汞矿厂上班,一星期回家一次。
五里铺是个比较大的村,两百来户人家,大都是苗族人,这里的苗族学生都很淳朴,还经常邀约我到他们家去玩,教我说苗话。
村子周围是大片丘陵,这里盛产包谷和红薯,每到收获季节,我会在周六和星期天邀约一帮家属区里的小孩去地里拾秋,把老百姓收成完之后遗漏在地里的红薯和包谷(多是癞子包谷)捡回来,一般多少都有收获,那时正是三年困难时期,粮食欠缺,靠着拾秋捡漏,还帮了家里大忙,能混个饱也很不错了。
五里铺还有一些废弃了的小煤窑,小煤窑上长满了刺蓬和荒草,把刺蓬和荒草割去,钻进小煤窑用锄头刨,也能刨出一些煤来,自然,家里的燃料也是不愁的了。
回首往事,仍历历在目。60年后重返丹寨,汞矿厂遗址已成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站在这座荒凉的遗址上,令人感慨万千。丹寨汞矿厂是新中国成立后我国汞矿工业发展的历史见证,是难得的现存实物史料。它的悠久历史,以及它为国家和地方所作的贡献,值得人们深入研究。
「本文刊于《文史天地》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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