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湖春夜,流光如梦
□王承钧
凯里这座城,似是硬生生从山缝里挤出来的。四面群山莽莽苍苍地围拢着,只留下中间一溜狭长的隙地,沿着东西向拓展开去,南北两面就显得有些局促了。从小高山上望下来,整座城像一枚被山峦包裹着的琥珀,静静嵌在苗岭的褶皱里。人们称凯里为“苗岭明珠”,这形容贴切,明珠嘛,小巧、圆润、含蓄,是藏在掌心里那点温润的光,不张扬,却深藏底气。
在小城的北面,有一条发源于黔南的清水江,流经凯里的这段叫龙头河,贴着山脚流向台江、剑河。水面不算宽,但到底是一条像模像样的河,绕城而过,给凯里城添了几分灵秀。其实城里也有叫“河”的水流,洗马河、金井河,名头不小,实则不过是数丈宽的溪流,浅得能看见河底的青苔。凯里人叫惯了,也就随它去了。名字这东西,叫得久了,也就习惯了。
但这些年,凯里渐渐变了。先是城西多了个南湖,是筑坝建起的人工湖,湖边立着风雨桥、鼓楼、民族文化宫,一水儿的苗侗风情,把黔东南的民族特色,都浓缩在了那一方水域四周。后来,又有了东湖湿地公园。“东湖”这名字起得朴素,不像南湖那样借了远方的名号,就是老老实实依着方位叫。城东的湖,简单,却透着一种安分守己的自信。
我是奔着东湖的春夜去的。到的时候,天刚刚擦黑。湖边已经聚了些人,三三两两地走着,说话声轻轻的,似怕惊扰了这湖水的梦。湖面不算大,但在这被楼房挤得窄窄的城里,忽然豁开这么一片水域,便觉得格外奢侈。湖水安静,深蓝得近乎墨色,像一块刚打磨出来的宝石,静静地卧着,把天上的星子和岸边的灯火都收进了怀里。
观景天桥横跨湖面,像一道轻盈的弧线,把湖的两岸轻轻牵在一起。走在桥上,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拂在脸上,像是春天的手在轻轻摩挲。桥上柔和的灯光,不刺眼,刚好勾勒出桥的轮廓,也映出桥上人影绰绰。有人停下来拍照,有人倚着栏杆看湖,还有一对老夫妇,慢慢地走,彼此不说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有着经过岁月沉淀后的默契,比湖上的灯光还要温润。
最妙的是湖里的倒影。灯光洒在湖面上,被湖水轻轻揉碎,又慢慢拼合,于是水上水下便有了两个世界。水上的世界是实的,灯是灯,楼是楼,桥是桥;水下的世界是虚的,灯成了流动的光带,楼成了摇曳的幻影,桥成了水底的一道彩虹。两个世界交相辉映,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看得人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是在现实里,还是跌进了梦境。
我想起古人的诗句。“灯火钱塘三五夜”,那是苏轼笔下的杭州,繁华得有些喧嚣;“星斗阑干分外明”,那是陈与义眼中的乡村,清寂得有些孤冷。而眼前的东湖,既不喧嚣也不孤冷,它热闹得有分寸,璀璨得有节制,像苗家女子身上的银饰,叮叮当当地响着,却不刺耳,那是一种悦耳的韵律。
湖边的游人渐渐多了起来,但却并不嘈杂。有人在风雨桥下坐着聊天,有人沿着湖岸慢慢散步,还有几个孩子在追着灯光跑,笑声清脆得像湖面上跳跃的水珠。一个老伯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一把芦笙,没有吹,只是静静地看着湖面上的灯光,眼神悠远,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或许是在追忆,那些节日夜晚、篝火映着的笑脸,以及芦笙吹到月亮西沉的日子。那些日子远了,但今夜这湖上的灯光,多少让他找回了当年的感觉。
沿着湖岸慢慢走,走到大桥上停下来,靠着栏杆看向湖面。我在意的,从来都是这湖水本身。这水是从金泉湖水库流下来的,源头是山里的泉,清冽冽的,带着大山的体温。它从高处流下来,在这里歇了歇脚,积成了这一汪人工湖,然后又流走了,去浇灌下游的田地,去滋养城里的花草。这水就这样静静地来,又静静地走,不声不响,却处处留下生命的痕迹。
凯里人,是有福气的。城西有南湖,城东有东湖,一西一东,像是这枚“苗岭明珠”的眼睛,明眸善睐,顾盼生辉。有了水,山城便不再只是山城,多了几分灵动、几分妩媚、几分江南水乡的韵致。但又不是江南,江南的水太多了,反倒失了水的珍贵。凯里的水是金贵的,是山里人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所以每一滴都显得格外动人。
夜渐渐深了,游人开始散去,三三两两地走向出口。说话声远了,脚步声轻了,湖面恢复了宁静。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然后又是一片寂静。
我站在湖边,舍不得走。春天的夜,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清凉,让人清醒,又不至于寒彻。空气里有一点腥气,有岸边花草的香气,还有远处飘来的烧烤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这是凯里的味道,也是生活的味道。
东湖是年轻的。那从山间来的水,泊着年轻的光,漾开一湖斑斓的梦。而我,只是一个在春夜里路过的人,在凯里的城东,被这水与光轻轻接住,偷得了片刻闲。